至于陈平安暂时逊色于那个名为曹慈的同龄人，老人反而半点不急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这才撑着一口气，出了屋子，跌跌撞撞走下楼，走楼梯的时候，不得不扶着栏

        真正站在了另外一座高山之巅的修之人，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位接着一位的纯粹武夫，纷纷为那断路架起长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崔诚开口“什么时候能够从容对付一个金境武夫，在生死之战当中，输得不至于太惨，你才可以下山，那之后是去宝瓶洲中见朋友，还是去北俱芦洲浪，都随你，可要是不到，就老老实实留在这栋竹楼享福吧，不然也是给人送去一家当，这样连小命也一并送出去的善财童子，想一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崔诚叹息一声，蹲下，伸出拇指，轻轻帮陈平安拭脸上的血迹。

        崔诚举目远眺，自言自语“不过话说回来，世族也是从寒族爬起来的，只是权贵之家，害怕那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，贫苦人家，则担心那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。落魄山一旦以后有了自己的门派，忧患之，会与许多世族豪阀和仙家府邸不太一样，不是争执谁对谁错，而难在谁更对。那种麻烦，说小极小，说大，可就比天大了，就看你陈平安到时候能否服众了，那种心境上的磨砺，与书简湖面对亲近之人的大错特错，会是两种风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豪门贵子，品行好一点的，经世济民，青史留名，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，情差的，嬉戏人生，觉得生来享福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被打得惨了，其实拳架也好，拳意也罢，都在晃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人突然有些神色郁郁，虽然这小子的未来成就，值得期待，可一想到那会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历程，老人心情便有些不痛快，转过，看着那个呼呼大睡的家伙，气不打一来，一袖子拂过去，怒骂“睡睡睡，是猪吗？起来练拳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老人形与气势，如山岳压，陈平安眼前一黑，便一拳给打得当场晕死过去。

字，登峰造极，饶是当年已是十境武夫的崔诚，同样会叹为观止，而且比起男子，经常阳寿更长，武走得更加久远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崔诚笑“行了，今天到此为止。再敲打下去，你小子的骨就要散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又是毫无悬念的晕厥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人哈哈大笑，“小兔崽子，走了几趟远路又如何，你还得很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只能希冀着脚下这个小子，别让自己失望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这些年在书简湖，就最缺这个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沉声“凭教我拳的前辈，姓崔名诚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以倒行六步走桩的拳架，辅以猿形拳意，躬后退数步，陈平安没有丝毫懈怠，死死盯住老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贴衣发劲，击响见物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摇“不能死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老人一脚跺下，在地的陈平安一震而起，在空中刚好惊醒过来，老人一又至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的呼已经趋于平稳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人则是乐此不疲。

        事不过三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叫苦不迭，疲于应付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陈平安上有一种模糊不清的“意思”，始终岿然不动，如老僧入定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最出彩之，在于韧、悟二字，韧好，悟高。那曹慈是千年不遇的武运天才又如何，让他先到了九境十境又如何？终究还是要在十一境这天险关隘，乖乖等着宿敌来争一争。当然，如果陈平安走得太慢，也不成，说不定曹慈就要转去与他师父争了，若是如今她已是传说中的十一境了，那曹慈就会是与那个喜欢在云海钓鲸的老家伙，抢上一抢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老人一记鞭，扫中陈平安脖颈，陈平安旋转数圈后，落地后，踉跄数步，但是力大不如之前，所以并未倒地不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老人瞧不起世间豪杰女子，可是四座天下的武山巅，让一个女子独占了，俯瞰群雄，总归是让老人心里有些不得劲儿。

        崔诚问“凭什么？凭你陈平安的命比别人更金贵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纯粹武夫的休养生息，讲究一个深睡如死。

        事实上在老人眼中，陈平安几次远游，都欠缺了睡意沉稳的美觉，唯有练习剑炉立桩的时候，稍稍好些，不然弓弦紧绷，不被在江湖上给人打死，武学之路也会瑕疵横生。但是老人依旧没有点破，就像没有点破武每境最强的武运馈赠一事，有些坎，得年轻人自己走过，理才懂得深刻，不然就算至圣先师坐在眼前唾沫四溅，苦口婆心，也未必用。

        吃苦一事，确实比自己孙子当年强上太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年家掌教陆沉来竹楼见自己，将他崔诚拉入陆沉坐镇的天地中去，难就为了好玩？

        崔诚转望向酣睡之中的年轻人，笑“怕死是好事，年纪轻轻，千万别死，大好河山，光是一座浩然天下就有九洲，你小子如今才看过了多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老人坐在陈平安边，轻轻拂袖，竹门大开，山上清风，不请自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自然不是寻常江湖把式，追求自家拳谱上所谓的“练拳不出响，行船没有桨”，实在是崔诚袖中拳罡太盛，每次出拳太畅快。

        笑过之后，老人沉声“也该破境了。你只要别被那曹慈拉开两境差距，死死咬住，将来总有一天，莫说是找回场子，连赢三场，只要被你追上然后赶超，到时候就是赢他三十场都没问题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崔诚点“不错，可以少挨一拳。自己走下楼去吧。老规矩，在药水桶里浸泡着，切记，不同以往，不可以让水凉透，什么时候你能够以真气煮沸药水，才可以离开，不然就乖乖留在水桶里边，就当练习凫水好了。魏檗已经备好了药材，下了楼，让粉裙小丫烧水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被那阵罡风得翻出去，撞在墙上，迷迷糊糊清醒过来，崔诚已经站起，脸色阴沉，一步跨出，一脚重重踩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此反复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人似乎突然心情大好，笑了起来，“以五境对五境，当然还是我胜，可难免要挨你小子好多拳，如此一来，胜也是输了，要我面子往哪儿搁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崔诚人生中有几桩大遗憾，其中一件，就是不曾与中土那位女子武神对敌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人愣了愣，轻轻点，欣“这句话倒真不是什么屁话，就冲这句漂亮话大实话……不赏一记老拳，都对不起你陈平安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一个侧向翻，这才堪堪躲过那一脚。

        寒庶出，有抱负的，光宗耀祖，没本事的，戾气十足，无论如何，都更吃吃得住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