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官见过沈相。”卓思衡双手碰上金丝锦袋，恭敬，“沈相相邀只需直说，下官莫敢不从，实在无需动用圣上钦赐的金鱼袋，还请大人收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果是兴利除弊的政策，他也不会因个人的好恶和利益进行阻拦。

        卓思衡可以理解，但并不完全赞同。

卓思衡只得自己推门而入，室内宽敞明亮，长长的矮塌之上摆着矮方桌，上面茶一应俱全，此座正邻窗凭栏，视野开阔甚至依稀可见自家宅院，而紫竹编席之上列坐的，正是信物的主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尧不同于郑镜堂，他贵为当朝之相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却未曾结党弄权，虽不是诤臣，却堪称能吏，主持中书省以来少有虚耗于民的举措，而当个别方针和政令较为偏颇，或其影响不可预知时，他都会率先举出不当，宰辅帝王之职可谓尽责。

        比如卓思衡此次学政改革，沈尧从未表示过阻止，只是在实施时提一些和缓建议，希望政策可以不要以太过强的方式实施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于普通百姓来说，这三个字便是天大的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尧须发未有全白，他比曾玄度年轻一岁，神态柔和不老态，听罢此言却自持重的平和中透出一丝忧奈的神色：“我如何不知你难，故而在约你相见前，我也去会了会唐氏兄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尧看着卓思衡，一字一顿：“云山，请姑且允许我这样叫你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，但也是时候稍让朝野局势略缓和些了，你若要改革弊端，激进的朝议绝非最佳施展的氛围，舒缓一下对你和对政局都是有好的事，你明白我的意思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思衡微微一怔，这是他没想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第132章

        “下官听命。”他也只能这样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以说，沈尧是一个“不折腾”的官员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尧替卓思衡说着倒了杯茶，好像就在告诉他今日的尊卑并不重要一般，卓思衡哪敢受此礼，但也不好再多说，于是双手接过以示郑重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尧说出自己的保证后，取出金鱼袋里的金鱼，此鱼不过成年人食指长短，却由纯赤金打造，鱼文贯穿、鱼目点睛，轻按即可错分成两半，内里刻有文字，虽然坐得略远而看不真切，但卓思衡知上面是用

        “沈大人，许多事起因并不在我。”他解嘲般替自己分辨，“如果不是吏发难，我也不会将督学一事提前推入涡，但在当时的局面下，除了拿出此种有效的方法，我没有任何选择去保障吏学与吏员们的利益，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学政改革不受干扰与侵害。况且大人应该知晓，吏学一事圣上已经在我的建议下给出诏令，那我在中察开始后便退也是错进也是错，真的要将自己陷于不易之地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我不是朝堂和衙门里见面，不必如此自称，今日之事需快言快语的深谈，而非几句依礼严称便能待过的浅显之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个锦袋里有一枚纯金打造的鱼符，关键的混乱时刻，甚至可以用于当兵符来使用。

        果然是好茶，他轻啜一口便有齿间留香，只是眼下无心品尝，卓思衡轻轻落下茶盏，也同样直言：“不知大人今日要与我谈些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尧便是它的主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虽对你加以不善之辞，劝我警惕你的野心和酷烈，但也知经过这样多次往来，再想同你抗衡实在是困难，不过这只是知难而退的表面，你我都知他们背后的人是谁，此人若不善罢甘休，你仍是腹背受敌。所以我言语之中也有警示，要他们别在学政一事上再对你暗伤，我腆居此位多年，虽不说权柄威赫，但至少说出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，至此你学政之路必然不会再有阻碍，尽可放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因此卓思衡也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，而是希望自己能暂且给紧绷的朝局一个缓冲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尧接过鱼袋，也不摆朝堂上的架子，只让卓思衡落座，说：“如今想同你说话却有一些不方便，此地名为言雍楼，听闻楼上风光大好又避世安静，适合如今你我以各自份在此言说些不能在朝堂上说得公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本朝虽无真正意义上的宰相，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参知政事可以当实权上的宰相与副宰相，而拜相的象征便是皇帝给自己属意的大臣加封称号同时，赐予“赐紫金鱼袋”的礼遇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卓思衡的印象里，沈相为人中正通直，但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，皇帝赞他慎言也不无理。这样的人刚一见面就说如此敞亮的话，卓思衡一时有点不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