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吧，”苏霖顷从善如地举起手，了个投降的姿势，“我收回。毕竟真正的‘窥探’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苏霖顷重新上耳机。他没有再动笔，只是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啊，从前是抱着一本书对抗世界，现在――进化成抱着一二手手机，窥探某位医生的内心世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当列车驶过一片茂密森林，光线骤然变暗又复明时，利筝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刚好能穿过他耳机的微弱乐声：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坐长途火车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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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“窥探这个词，”她回应，语速放得很慢，像在掂量，“用得不够准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利筝没有立刻反驳。她合上图鉴，发出厚实的“啪”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广播里以三种语言播报即将抵达巴黎东站时，车厢里顿时多了几分躁动――拉链声、外套的摩声、有人轻声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，在这段旅程的间隙里，有老友并肩的陪伴，如列车行进般稳定，给予她一片可以暂且栖息的、珍贵的空白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霖顷忽然莫名其妙地问：“现在回看，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傻气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车厢内很安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完成那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利筝将颈间松脱的丝巾重新系好，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衬领。

        偶尔，笔尖也会游移不定，在空白留下几个不安的、胡乱的几何图形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望向窗外，巴黎的第一排老建筑――浅石灰的墙、深蓝灰的屋――已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在那个卸下所有社会面、刚刚与自望坦诚相对的灵魂旁边，安静地坐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狭小、高速移动的空间里，时间失去了固有的速，仿佛被拉长，又仿佛被压缩。

        前方是巴黎，是凉子热情的拥抱，是与洋介的清醒对谈，是那座“旧世界”神现代化的熔炉――一个由宗教、理与艺术共同定义的，欧洲自我认知的古老中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利筝从提包里拿出那本《热带植物图鉴》。她没有翻开，只是将手平放在老旧封面上，目光投向窗外。

        某种温煦的沉默在两人间漫开，那是被共同记忆、默契熨帖过的氛围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想在场。

        列车偶尔钻入隧，车窗瞬间化为一面模糊的镜子，映出她的侧影，也映出苏霖顷放松的睡姿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话直白得近乎失礼，却又因他的份和姿态冲淡了冒犯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几十秒，她第一次――那样清晰地――想要见到周以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去见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事实证明，我的选择更明智。云彩变幻无穷，而你那本书，”他调侃，“重得像在自我惩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或许吧。”

车窗切割，成态的金波，在车厢内晃动、淌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去挑明，不是去拥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她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准备好了？”苏霖顷接过她手中的书，帮她放回提包，随口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轻描淡写地回：“年少时的执拗，总要一些有分量的东西来压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晚，被气息、光线、屏幕上晃动的影吞没的几十秒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霖顷没有打扰她。他一副有线耳机，视线落在打开的素描本上，铅笔在纸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，勾勒窗外飞逝的、模糊的风景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霖顷睁开眼，利筝也合上了图鉴。两人动作默契地开始收拾随物品。

        将她带回那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看云，我负责在你饿的时候分发三明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利筝终于翻开那本图鉴。细腻的花卉版画、优雅的手写拉丁文名，以及那株漂亮的手画颠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泛黄的线条、那行西语小字，将她拉回那个午后――阳光太亮，连空气都在颤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霖顷停下笔，取下一侧耳机，嘴角弯起：“里昂到威尼斯。你抱着本厚得像砖的艺术史，我看了一路的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列车缓缓入站台，一段旅程结束，另一段，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