鸾在床边坐下，伸出手，这次探了探她的侧颈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字，轻得像从咙深飘出来的，带着一点沙哑，一点怯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声音不高，听不出责备，只是陈述，只是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手里多了一杯温水，和一板拆开的退烧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只是低烧……吃点药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叫医生。”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执拗。

        黎烬的余光瞥见那个动作，睫又颤了颤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金贵到这个地步，更何况，只是个年轻的女孩。

        黎烬愣了一下，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受若惊，立刻撑着坐起来。接过药片，就着那只手送来的水杯，仰，吞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生病会给人带来麻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在床边坐下，把药片倒在掌心，递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的目光在那线条上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也卑微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没说话，只是放下手机，起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就在这一刻，那些她曾经翻阅过的资料，忽然从记忆深浮了上来，她能查到的资料，比林将麓能查到的还要详细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没说话，只是收回手，从床柜上拿起手机，解锁，划开通讯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的眉微微皱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“我不知”，不是“我很难受”，不是任何正常的、生病的人该有的反应。

        语气恭谨，措辞得。每一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，挑不出任何病。

        黎烬知，萧既鸾应该能看出来这些回答。那双眼睛太利了，能看穿太多东西。她在那目光下无遁形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大概已经被读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黎烬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水的眼睛，惨白的脸上浮现出的一点小心翼翼，生怕被责备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人家，萧既鸾的资料里没有详细记录。但她能想象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发烧了还要过来。因为耽误了您的时间。因为让您给我倒水拿药。因为此刻躺在这里，占用您的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收回手，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度透过肤传来，不高，却持续着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萧既鸾的手背贴在那里，能感觉到下面动的脉搏，急促虚弱，病中的无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南方沿海省份，某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。出生记录上母亲一栏是空的，父亲一栏也是空的。收养她的那个老人，在她六岁那年去世。之后是辗转——这家住半年，那家待几个月，像一件被临时寄存的行李，从一个屋檐下挪到另一个屋檐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懂事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还是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很少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口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微表情一一闪过：垂下的眼，抿紧的，眉心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蹙起。所有答案都写在那张脸上，清清楚楚，毫不遮掩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没有说话，但她看着黎烬的目光，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选了一个最概括，最不会出错，也最像她会说的话：

        第一个反应，依旧是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晚麻烦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分钟后，她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生病会给人带来麻烦。不是抱怨，不是委屈，只是一句陈述。一句被她活了二十年，活成了真理的陈述。

        黎烬的睫颤了颤，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资料她看过不止一遍。第一次看的时候，只是评估了解，确认这个女孩的背景是否干净。冷冰冰的文字，冷冰冰的数据，冷冰冰的履历，她看过太多这样的东西，天生的上位者很难共情底层的苦难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，脖颈被拉出一个好看的线条，纤细脆弱，因为吞咽而微微动的结，在惨白的肤下显得格外分明。像一只仰颈饮水的天鹅，又像一片随时会折断的枝条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黎烬的睫还是颤了颤。

        房间里安静了几秒，她开口：“为什么要对不起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可此刻，那些冰冷的文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，就忽然有了温度——有了温，有了呼，有了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垂下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