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然他们都听过万象班进城那日的盛况了。太后端起茶盏，往空的园子里看了一眼：“商九龄既敢号称万象，肯定还有许多没叫人瞧过的新鲜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帝远远瞧见他们的异常反应，有些不敢置信地起走到轩檐边，伸出一只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。

        几点细雨落到他的掌心。那雨珠看起来分明晶莹剔透，落下之时，甚至还能觉出初春雨水特有的一丝凉意，可一到肌肤，便瞬间散开，像是化作了一缕极轻的风，从指间悄然掠过。

        颜谨站定以后，先将满园打量了一圈，越看越觉得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后笑着把那孩子拉回边：“那些不过是亮招牌的把戏，怎会拿到里来演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回，比方才近了许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另一个也赶紧接话：“还有金蟾！会吐钱的金蟾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颜谨又看了一圈，心下愈发纳闷。也不知商九龄这葫芦里，究竟卖的什么药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女童一听，立刻嚷：“我要看狐狸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没有戏台。

        还不等她细想，第二声雷便又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不知为何，这一声雷过后，天光竟无声无息地黯淡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少人都下意识抬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帝眉梢微微一挑：“倒真是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远几个站在天的侍卫猝不及防被淋个正着。几个正端着茶盘、果盘的小太监见状，忙不迭往廊下躲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惊奇地叫了一声：“这雨是香的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几个孩子一见，哪里还坐得住？一个个全挤到了檐边，争着把手伸出去接雨。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方落，第三声雷已轰然响起。这一回，竟仿佛就在御花园上炸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香气说不清是什么，似有新竹、土的味，又似混杂着青草、松叶，与水边青苔的气息。极淡、极轻，并不熏人。进肺腑里，让人无端觉得中一畅，仿佛连积了一个冬日的浊气都被这雨洗去了几

        轰隆隆的声音从园外一路压过重重墙，而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又等了片刻，园里依旧半个人影也无。莫说人，竟连丝竹锣鼓之声也听不见半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声音极远，仿佛有一辆沉重的车正从厚厚云层最深缓缓碾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莫说戏台，竟连一块高出地面的木板都没搭。

        满园说笑声顿时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闻言，这才留意到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一极淡的清香，已经随着风雨漫进了轩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其中一个小太监低看了看自己的肩，又抬手摸了摸袖子。

护好水轩里的贵人即可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帝也仰看了一眼。正月才过，春雷便来得这样早，实在少见。

        紧接着，风起了。枝梅花轻轻摇曳，枯枝在半空来回摆动，花簌簌落了几片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进了，反倒收敛得干干净净，连个唱戏的台子都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竟是干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虽说云厚，天色却一直尚好，并不像要落雨的模样。更何况，礼还提前找钦天监看过天象，确定今日并无雨兆。

        万象班进京那日是何等阵仗？八面丈高大旗、机关白象、百花铺地、珍禽异兽、云霞漫天，恨不得从城门口一路铺到别馆门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礼官员终于有些坐不住，扭朝万象班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正要叫人过去问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没过多久，太后、皇帝等人也陆续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后上淡淡病气缠绕，脸色瞧着也有些倦，只是今日显然兴致极好。颜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，随即便收回目光，老老实实垂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怔。旁边的人也跟着低去瞧。不止肩，发髻、袖口、衣摆、靴面，分明都被雨点打中过，却连半点水痕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个侍卫也觉出不对，其中一人抬手往脸上一抹，再摊开掌心时，手上却空空如也，一星半点的水迹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才走了两步，他们忽然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轰隆一声，满园花木俱是一颤。几个年幼的皇孙吓得缩了缩脖子，下一刻，雨便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颜谨心下也有些纳闷，跟着抬瞧了瞧，只是看来看去，也没看出什么蹊跷。

        池面上的薄冰轻轻一颤，敞轩几案上的茶汤，也跟着漾开一圈细细波纹。

        细雨丝丝缕缕，斜斜穿过御花园，落在假山、池水、枯枝与青石小径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个皇孙早已等得有些着急，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忍不住问：“皇祖母，怎么还不演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正玩得高兴，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抽了抽鼻子：“香的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太后闻言笑：“急什么？人都进了，还能跑了不成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太后微微蹙了蹙眉，有些可惜：“这天公，倒会挑时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雨点一滴滴落进他们掌心，转瞬即逝，半点痕迹不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