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我在陌生人面前的惯常面——安静、乖巧、有礼貌。一个标准的好学生人设。这套面我了十几年，早已熟练到不需要刻意维护。它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长辈的好感和同龄人的忽视，两者都是我想要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假装也在低看自己的练习册，实际上，我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。

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那颗。这个细节让我在心里微微皱了一下眉——在我的经验里，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上的男生，要么是过于一板一眼的老实人，要么就是紧张得忘了怎么穿衣服。

        "你好，我叫林宇。"他说话的时候，声音有一种刻意压低的、试图显得沉稳的质感，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了一下，暴了他的紧张。

        "小挽，快带林老师去你房间。"

        妈妈一如既往地热情周到，引导着我们走向房间，又是招呼又是吩咐。我知她其实也紧张，虽然她紧张的原因和我完全不同——她在担心这个家教老师靠不靠谱，值不值得每周花出去的那笔不菲的补课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东西。不是自信，不是傲慢，甚至不是热情。而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……一种很温和的、略带迷茫的柔。像一只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走对路的小鹿，虽然在努力装作若无其事，但那双眼睛却了他内心的不安和局促。

        "老师，我这有题，想了好久了，一直没思路，你能帮我看看吗？"

        他接过试卷，看了一眼题目，点了点，然后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在他旁边坐下来，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。那是两个不太熟悉的人被迫共一室时，都会产生的微妙的隔阂感。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专业的老师，而我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。我们都在演戏，只是各自的剧本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视线在我墙上的海报和便利贴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迅速移开，很有分寸地没有多看——或者说，不敢多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，不算高大，型偏瘦，肩膀不宽，整个人给人一种……单薄的感觉。像一张被折了两折的纸，虽然站在那里，却仿佛随时都可以被一阵风走。他的发略长，有几缕不太听话地垂在前额，遮住了一点点眉。肤很白，比大多数男生都要白，有一种长期待在室内的苍白感。

        推开房门，我侧让他先进去。他犹豫了一秒，然后侧着子，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，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房间，像一台正在扫描环境的机人，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这个陌生的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笔速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"老师好。"我把声音放得轻轻的，带着恰到好的腼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时候的他，看起来比刚才进门时顺眼了一些。大概是因为"认真"这个表情自带一种加成效果，能让普通的脸变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……引力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转在前面走着，能感觉到他跟在我后，脚步轻轻的，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。走廊不长，只有几步路，但这几步路里，我能察觉到他的呼比正常人要快一点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有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八分钟过去了

        "那个……小挽同学，我们是先过一遍你最近的卷子，还是你想先问问题？"他打破了沉默，语气努力显得自然，但那个"那个"暴了他的紧张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。至少他不是那种一来就自顾自地翻开课本、居高临下地宣布"我们今天讲……"的类型。他在征求我的意见，虽然有可能只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。

        五分钟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好。"

        但当我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时，我稍微改变了一点这个判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上有一很淡的洗衣的味。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水，就是那种超市里最常见的、带点清新花香的洗衣。很干净，也很……普通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拿出了一张试卷，指着上面的一解析几何题递给他。这题是上周模考的压轴题，我在考场上死磕了二十分钟也没出来。让新来的老师先一难题，看看他的水平——这是我临时起意的一个小测试。毕竟是A大的人嘛，总能出来的吧？

        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。林宇。普通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脸还算端正，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心加速的帅。更准确地说，是那种很容易被淹没在人群中的、普通的、干净的长相。像一杯白开水，无功无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注意到他走到书桌旁，放下书包的动作也很轻，仿佛生怕弄出什么噪音。他坐下来的时候，先是拉了一下椅子，确认了一下位置，然后才落座。整个过程小心翼翼，像一个第一次客的孩子，生怕弄坏了别人家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开始，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得很快，公式写得倒是工整的。他的左手轻轻按着试卷的边缘，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纸张，那是一种专注时才会无意识出的小动作。他的眉微微蹙起，嘴抿成一条线，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题上。